玉芬(7,完)

那一天，天氣十分寒冷。玉芬剛作完一些零工回到家門前，卻看到女兒抱著兒子坐在門口打哆嗦。她急忙向女兒走去，但女兒一看見她來了，竟轉身背對著她。她可以感覺出女兒雖然強忍著淚，卻還是不斷抽咽著。她把女兒轉過來，只見女兒眼角烏青，兩頰紅腫。問了幾次之後，女兒才嗚咽著對她說：『多桑他……弟弟的奶粉錢……』她心中覺得不對，衝進廚房，只見那牆縫中已空無一物，剎時間她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切心血化為烏有。忽然聽見房間裏傳來一陣男女的嬉笑聲，心中大疑，打開房門，看到的景象令她簡直不敢想像：全身酒氣的義景正與一名女子全身赤裸地在床上相擁著──在她的床上，在她的孩子還在家的時候！長期以來積壓在心中的委屈終於在這一剎那發洩了出來！她隨手也不知抓了什麼東西摔了過去，尖叫著：『孩子餓了沒東西吃，你卻有錢玩女人！』又摔了幾樣東西，然後奪門而出。義景先是一怔，然後大吼一聲，抓起牆上的一根竹劍追了出來，卻又想起自己一絲不掛，於是又回到房間抓起了衣褲急急忙忙地穿了起來。

玉芬毫無目的地跑著，想起這些年所受的委屈，竟只換到這樣的結果，滿腔的怨氣終於從她喉嚨化成淒厲的嘶吼宣洩開來，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地從眼眶裏飛奔而出。恍惚間，阿明那張年輕又穩重的臉又出現在她眼前，對她說著：『姐，我已申請當志願技工了……』忽然間，那張臉龐沾滿了鮮血，向她哭訴著：『姐，救我，我還不能死……』然後，阿明的臉龐消失了，接著她又看見了行動不便的母親一跛一柺地向她走來，身後跟著的是永遠無憂無慮的大哥，目光呆滯地看著她，還有其他的弟弟妹妹……。耳邊彷彿還傳來女兒叫著：『媽……』叫聲忽遠忽近，還夾雜著兒子的哭聲。然後她彷彿看見女兒那早熟的面孔，伸手一摸，卻又摸不到。忽然間，所有的聲音和影像都消失了，只出現了許多閃閃發亮的星星，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暗……

天空中開始飄起了雪花，這是今年入冬以來第一場雪。有多少對人生充滿憧憬的少男少女正陶醉在這場雪帶來的詩意。但同樣的一場雪，對一個倒在異鄉雪地中的陌生人，竟是冷得令人心死……。

玉芬(6)

有一天，玉芬在菜市場買菜時，忽然一陣暈眩，雙腳一時使不上力，便跌坐在地上。一個好心的肉販看她可憐，盛了一碗豬骨頭熬的湯給她補充點營養。這一幕正巧被婆婆看在眼裏，她當時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臉色一沈，轉頭走開。等玉芬一回到家，只見婆婆和丈夫臉色十分難看地瞪著她。她心知不妙，低著頭正想走進廚房，婆婆忽然開口罵她為了吃點好東西，竟去勾搭市場的肉販，又說她搞不好為了滿足口腹之慾，和市場上的每個男人都有一手。義景越聽越氣，也不讓她有機會辯解，乘著酒意把手中的酒瓶向她砸去。她一閃身，酒瓶砸在她背後的牆上，碎片散了一地。義景的怒氣並沒有因此打消，反而因為她竟敢閃躲而大為光火，衝過去左手抓著她，右手就狠狠地給了她一個耳光。一打之後，怒氣更是不可抑制，又抓著她的頭往牆上撞去。等丈夫怒氣發洩了之後，婆婆冷冷地丟下一句：『好好地跪在這裏反省反省。』然後兩個人就走開了。沒有婆婆的同意，玉芬也不敢站起來。不知跪了多久，忽然間她感到小腹一陣劇痛，一低頭，只見鮮血不斷地從兩腿之間流出。她忽然感到害怕，扯開喉嚨痛苦地尖叫，然而並沒有人理她。眼看著肚子裏的孩子可能不保，一股錐心的絕望刺痛著她的每一寸神經，她開始瘋狂地嘶吼著：『救救我的孩子……』

總算是老天爺可憐她，經過這一番折騰之後，竟也順利地生下老二，是個男孩。老二出世之後，生活更是困苦。家中的一點點積蓄，一大部份都變成酒精流進丈夫的肚子裏了。可憐的老二，由於玉芬長期乏營養，奶水不足，嬰兒成天餓得哇哇大哭。玉芬也知道嬰兒是餓不得的，只能變賣娘家帶出來的一些不值錢的首飾來換取奶粉。只要一聽說有打零工的機會，再辛苦她也總是咬著牙一分一毫地賺。老大已經懂事，不會隨便吵鬧，還會幫她照顧弟弟，早熟的臉上已看不見同年齡的小女孩應有的天真，乖得令玉芬心疼。雖然她吃得也不多，卻也從不喊餓，但每次和玉芬到菜市場時，總盯著地上看，希望能找到一些掉在地上的菜屑來填肚子。市場上幾個大孩子知道了這件事，好幾次竟故意在她面前用腳把地上的東西踩爛，然後嘲笑著叫她吃。小女孩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只是緊抓著母親的手。遇到這種情況，玉芬也只能嘆口氣，拉著女兒離開。婆婆年紀雖然大了，脾氣仍是一樣大，疑心的毛病更是變本加利，老嚷著這個媳婦故意想氣死她。丈夫要不就是整天不見蹤影，要不就是帶著一身酒氣對她拳腳相向，或是動手搶她辛辛苦苦攢下來的一點生活費。後來玉芬在廚房的角落中找到了一個隱秘的牆縫，便瞞著婆婆和丈夫把賺來的錢藏在裏面。

玉芬(5)

過了不久，玉芬懷孕了。在同一年，日本天皇終於在兩顆原子彈的威力下，宣告無條件投降，所有日本軍職及文職人員依照協定遣返日本。在等待遣返的幾個月中，玉芬生下了一個女孩。母親對她說，孩子都生了，嫁雞隨雞，還是跟丈夫回日本吧！想到一家人乏人照顧，玉芬怎麼也放不下這個心。於是她對母親說，一切等阿明回來再說。義景雖然急著想回日本，但倒也還順著她的意思多留了一陣子。這時，阿明回來了！那是一個木牌，上面刻著阿明的姓名，由同鄉其他倖存的戰友捧著回來的！玉芬的媽看著這個木牌，不吃不喝，整天失神落魄地對著這個木牌唸唸有辭，眼淚乾了又流。弱智的大哥也不知道那木牌是什麼意思，伸手就想抓起來玩，一向縱容大哥的母親竟然大吼了一聲，嚇得大哥縮在牆角裏哭了起來。街坊鄰居有些來安慰他們，看了這種情況，在背後忍不住都說死錯了兒子。看著母親憔悴的身影，玉芬不禁十分擔心。於是她特地到市場買了半隻雞，煮了雞湯想給母親補補身子，想不到母親看到了雞湯，竟是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淚，發抖著把雞湯捧到阿明靈前，喃喃地不知和阿明說些什麼。玉芬想到阿明有一天從工廠下工回來，看到桌上有一鍋熱雞湯，由於他一整天幾乎沒吃什麼東西，正是最餓最累的時候，於是忍不住拿出碗筷想要盛一點湯來喝，這時母親一句『那是要給大哥吃的』，他立刻碗筷一收，認份地走開，也不抱怨什麼。母親自然是想起了這段往事。玉芬走了過去，把手放在母親的肩上，母親終於忍不住在她懷裏痛哭了起來。

台灣人由於長期被日本人欺壓，現在出頭了，雖不至於欺壓日本人，但一股怨氣自然是向滯留在台的日本人發洩了出來。義景由於在台灣處處碰釘子，對於在台灣的處境越來越不耐煩。於是對 玉芬說他也有個母親在日本沒人照顧，他們不能一直留在台灣。玉芬雖然對家裏放不下心，但既然嫁人了，總得盡一下做媳婦的責任。於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能交待年紀較小的弟妹好好照顧家裏，有事寫信給她，然後帶著孩子隨丈夫回日本去了。

戰後的日本一貧如洗，經濟凋蔽，生活比當初在台灣時更艱苦。剛開始義景還試著想找一份工作來養家糊口，但在接連著碰了幾次釘子之後，便推說工作難找，終日不是酗酒，就是在外鬼混，和以前比似乎完全變了個人似地。再加上義景的媽一向歧視殖民地的人，當初就反對義景娶一個台灣人，如今婆媳同住一個屋簷下，自然是把滿腹的怨氣，一股腦地發洩在玉芬的身上，彷彿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都是這個『清國奴』帶來的。看著母親對玉芬的百般刁難，義景非但不予阻止，甚至還會動手替母親教訓她。對於這一切，玉芬即使覺得委屈，也只能暗暗地把眼淚往肚子裏吞。曾有幾次她幾乎想一死以求解脫，然而一看見稚齡女兒無辜的眼神，她咬了咬牙，就繼續忍了下去。就在這樣的生活中，玉芬又懷了第二個孩子。雖然肚子一天一天地變大，玉芬的生活並未因此而改善。她每天仍然有做不完的工作，仍然必須忍受婆婆的刁難和丈夫的拳打腳踢，仍然只能吃婆婆和丈夫吃剩的菜。長期缺乏營養，使她經常有暈眩的毛病。對此，婆婆總認為她在偷懶，對她更是百般責難。

玉芬 (4)

之後的日子裏，這日本人竟三天兩頭地往學校跑，每次一來就纏在玉芬身邊。他長得就像典型的日本人，個子幾乎沒有玉芬高，五短身材，但相貌還算端正。玉芬對這個人其實並沒有什麼好感，一方面學歷差距太大，想法頗有出入，另一方面種族不同，生活習慣有別。但基於禮貌，她還是很客氣地接待他，並沒有使他難堪。想不到他竟因此認為這是兩人之間的一大進展，過沒多久，也不需央求媒人婆，他就自己主動向玉芬求婚。玉芬怔了一下，只能向他解釋家中的經濟情況，推說自己實在不能為了自己的婚事放下這個重擔。沒想到義景卻馬上說：『反正我在台灣沒有親人，以後我就住在妳家，妳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不但妳的薪水可以繼續交給妳的母親，我的薪水也可以用來幫助這個家。』看他一臉誠懇的模樣，玉芬鼻頭一酸，淚水差點就從眼眶中篡了出來。她轉過頭偷偷地拭去眼角的淚水，心中浮現幾年前向父親生前的八拜之交陳叔借錢時，陳嬸總用尖酸刻薄的風涼話羞辱的窘況。就是因為如此，她才決定寧可犠生自己的幸福來支撐這個家，也不願讓家人再去看別人的臉色。而阿明也是看見她回到家時紅腫的雙眼，才決定放棄升學。現在義景願意幫她照顧這個家，那她也許可以栽培其他弟妹繼續念書，不至於放棄學業。何況阿明一走，家中正缺個男人商量事情。想到義景願意照顧家人的這份誠意，想到家人從此可能可以過較好的日子，玉芬考慮之後，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們婚禮辦得相當簡單。玉芬家中早已沒什麼親戚朋友來往了，而義景的家人都在日本，也不願來台灣參加婚禮。所以她只邀了學校中較常來往的幾位同事。諷刺的是，在他們結婚當天，日軍在南洋戰場已經失利，阿明隨著節節敗退的日兵逃入疾病猖厥的南洋叢林，因為水土不服，部隊又斷糧斷水，再加上染了病又缺乏醫治，在幾番和死神掙扎之後，終於還是不甘心地在那裏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當然這種消息在日軍對百姓的消息封鎖下，玉芬他們當時是不會知道的。

玉芬 (3)

日本在南洋戰場的情勢似乎一天比一天吃緊，對民生物資的控制更加緊縮，日子也越來越難過了。一天晚上，與她年紀最接近的弟弟阿明來跟她說：『姐，我已申請當志願技工到南洋去了。』玉芬怔了一怔，看著這個與她最談得來的弟弟，不知道該說什麼。阿明從小就懂事，成績也很好，若不是為了家計，他也不會放棄念中學的機會，改念技術學校，期望早日畢業，進入工廠賺錢貼補家用。他才在工廠做了一年工，現在卻要離開了。『現在徵兵越來越多，遲早會徵調到我，』阿明接著說：『那還不如志願去當技工，家中的生活也可以獲得改善。』這個個子高挑卻又骨瘦如柴的大男孩，年紀還不到二十，卻要一肩承擔家中男主人的責任，既孝順又友愛。如今要隨軍隊到南洋，玉芬真是萬分不捨。以前家中有什麼事，玉芬總和這個弟弟商量，以後他一走，不知還有誰可以商量。但他既已下定決心為這個家庭作這樣的犧牲，玉芬也無法使他改變主意。在出發前這段時間，他總是顯得非常高興，但玉芬知道他只是故意裝出這個樣子以免她擔心，她也很配合地儘量不提他離開以後如何如何，免得他掛記家中。她們都十分珍惜最後相處的時光，誰知道下次姐弟倆相聚又是什麼時候呢？然而，該來的總還是要來，該走的也總還是要走。幾個星期之後，阿明收到了軍部送來的通知，收拾了行李，向軍隊報到去了。

阿明走後的日子，家中的事缺少了一個可以商量的人，玉芬的責任更重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她都必須親自照料。過去阿明在的時候，總會陪玉芬談心事，現在少了一個傾聽的人，她一下子忽然覺得寂寞了起來。偶爾她也會想找個好歸宿，找個可以依賴的男人，然而想到家中的重擔，她也只能狠下心一次又一次拒絕媒人婆的好意。

在那個夏天的某一個午後，玉芬一個人在辦公室批改學生的作業時，來了一個日本人在門外探頭探腦地不知想幹什麼。玉芬很客氣地向他問明來意，才知道那人剛到台灣，人生地不熟地，經過這辦公室時，正好看到有人在，所以進來問路。說是問路，卻天南地北地和玉芬聊了起來。他自稱淺井義景，前些日子隨日軍攻下新加坡，目前赴台等候調派。他還說自己在日本只是小學勉強畢業，覺得自己實在不是個讀書的料，因此什麼中學、技術學院也沒打算去念，就出來工作，慢慢地也爬到中級職員的位置。後來被徵調赴南洋打仗，趁著目前等候調派的時候，就到處走走看看。他甚至邀請玉芬當他的嚮導，但玉芬推說工作繁忙，很婉轉地拒絕了。

玉芬 (2)

玉芬的爸是二房所出，因為大房無法生育，玉芬的祖父才娶玉芬的親祖母，生下了兩個男孩，就是玉芬的爸和叔叔。在玉芬的爸六、七歲時，玉芬的祖父因故當眾打了玉芬的親祖母一巴掌，她含冤莫辯竟然上吊以死明志。到後來玉芬的爸長大娶妻，父親去世了，自己的事業做得飛黃騰達時，對大娘仍是恭謹有禮。大娘也就如慈禧太后般地坐鎮家中。玉芬本來應該有兩個姐姐的，可是大娘祖母很想享受一下帶小孩的樂趣，要求嬰兒要跟她一起睡，她又是千金小姐出身，怕小孩翻身哭鬧吵她睡眠，於是用小被子將幼兒全身綁緊，這樣她可以一覺睡到天亮。可憐的孩子卻活活地被棉被悶死了，沒有人敢說她錯，而她也不服氣，死了一個再試下一個。到了第三個是個男孩，就是玉芬的大哥，她總算不敢再試了。然而他並沒有因此逃過大娘祖母這一關。在他兩歲多的時候，有一陣子半夜常常被惡夢嚇醒，哭得全家人都不能好好睡。於是大娘祖母不知在哪家廟裏求來了香灰和一些藥草，吩咐玉芬的媽熬成湯給大哥喝。玉芬的媽雖覺得不妥，但那敢違抗大娘的懿旨。結果玉芬的大哥喝了之後上吐下洩，連日高燒不退。還好當時家裏有錢，請得起好醫生，總算把他救活了。但在渡過危險期之後，他的反應似乎變得非常遲鈍，醫生診斷之後，對玉芬的媽說，這個孩子就算救得活，以後大概也只能呆頭呆腦地過一輩子了。玉芬的媽對這個孩子好生抱歉，日後家中窮了，偶而有一點好東西吃，總是讓他一人獨享，其他孩子只有乾瞪眼的份。

想到家中這些情況，玉芬怎麼放得下心就這麼嫁出去。依照當時台灣人的風俗，一旦女孩子嫁到夫家，賺的錢也得交給夫家，無法對娘家有所接濟，這也是玉芬一再拒絕各個上門來的親事的主要原因。阿成即使對她再好，他家人豈能容她破壞規矩拿錢回娘家？可是他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難道她也要拒絕他嗎？玉芬的心就像是條繩子般被兩頭拉扯著，但繩子沒有感覺，不會喊痛，她的心卻彷彿被絞得出了血般地刺痛著。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她滿眼血絲地對母親說：『拒絕了他們吧，我們高攀不上。』

拒絕了這門親事，玉芬心中多少也覺得有些悵然。但家庭的重擔以及忙碌的工作，使得她不得不將這段感情深埋在心中，也埋葬了她對幸福的憧憬。日子仍是一天一天地過，對她而言，卻只是一個又一個沒有夢的日子。

玉芬 (1)

玉芬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家。剛一進門，母親就迎上前來告訴她，今天媒人婆又上門提親了。說到這個媒人婆，進出玉芬家也不知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鎩羽而歸。玉芬是板橋出了名的美人，念的又是當時台灣女子所能考上的最好中學──第三女高（即今日之中山女高），中學畢業後就在母校板橋國小教書，是很受歡迎的好老師，許多名門子弟早已把她視為理想中的對象。偏偏玉芬總是不為所動，一次又一次婉謝了媒人婆的好意。這一次是柯家二房所生的阿成，剛從醫事學校畢業。一聽到這個名字，玉芬不禁心跳加速，腦海裏浮現了那個俊逸的身影。在她還在念高中時，那個滿臉書卷氣的男孩，就常常過來遞給她一封信，然後匆匆走開，留下她滿臉羞紅地不知怎麼辦才好。剛開始信裏只是介紹他自己，有時寫景、寫情、作詩，看得出是個很有才華的男孩。幾次之後，他信中開始向她傾訴愛慕之意。在那個保守的社會裏，如果孤男寡女走在一起，後面一定會跟著一大群孩子，一邊嘲笑，一邊丟石頭。因此，這麼幾年下來，他們倆講過的話也是屈指可數。儘管如此，彼此對另一方均有一股好感和認識。如今，他終於央人上門提親了，照理說玉芬應該欣然接受才對，但她內心裏卻不斷地掙扎著。她知道他已經等了她許多年了，也知道他會待她很好，可是看著行動不便足不出戶的母親，因幼年生病而一輩子不懂事的大哥，以及一大群稚弱待哺的弟妹，她怎樣也無法放心離開這個家。

要不是玉芬的爸生意失敗，英年早逝，現在這個大擔子也不會壓得她透不過氣來。玉芬的爸是台灣最早期留日的大學生，返台後先在板橋一位林姓富商下面做事，因為人長得英俊瀟灑，又是個知識份子，一股書生的清新氣質更把他襯托得極為出眾，頗受林家器重。然而他心懷大志，想自己創一番事業，終於辭掉林家的工作，自己做起生意來。他少年得志，一帆風順，生意範圍遍及上海、日本、南洋一帶，才三十來歲，就躋身台灣十大富豪之一。可惜，幸運之神並沒有一直眷顧著他，而過去無往不利的商場經驗竟把他帶向毀滅的結局。嗅到了戰爭的氣味，他預料米價一定會有波動，於是投入全部家當，又向銀行借貸大量鉅款，一舉買下台灣市場上大部份的米，準備壟斷米價。誰知日本政府派了大批船隻到泰國運米來台，這下子，台灣的米價反而大跌，玉芬的爸就這麼破產了，債主天天上門逼債。他一急之下，心臟病發，拋下一大群無助的妻兒和堆積如山的債務，撒手就這麼去了。玉芬的媽雖是名媛出身，但囿於當時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念，並沒有什麼一技之長，而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也沒給她什麼接濟。她只有努力種菜、養雞、剝花生，靠一些零碎的活兒賺錢，所得卻是微乎其微。還好有玉芬這一份工作，固定有配給米，一家人總算可以維持個半餓不飽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