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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2月 13, 2006

白色(6)

落網之後,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逼供期了。每當他被押解到審訊室時,在走廊上就可以聽見此起彼落的慘叫聲,他連想都不敢去想在那些房間裏面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景。或許是由於他律師的身份,剛開始的時候他們對他還有所顧忌,但在幾次問不出任何有用的資料之後,承辦軍官終於也失去了耐心,電擊、毆打等各種刑求也紛紛出籠了。最後他們甚至給他看別人寫下的對他總總指控,他從筆跡之中可以認出是哪些人寫下了那些指控。被捕那天那個朋友愧疚的神情再度在他心中纏繞不去,那個晚上,他心中有些事反覆著無法下決定,整晚輾轉難眠,於是就像這樣蹲在角落裏,祈禱著希望能得到一點啟示。直到天快亮時,不知是錯覺還是怎麼了,他竟聽到天上傳下一個聲音:『如果沒有猶大,又怎能造就基督的偉大。去吧,你還有更重要的使命。』無論這是夢還是神跡,這聲音卻為他做了這個決定。之後,在軍事法庭祕密審判之下,他獲判七年有期徒刑。比起其他人,應該算是幸運的了。當然,他也付出了其他的代價,在以後每個失眠的夜晚,他總會再回到這個做決定的夜晚,再度受到這種精神上的折磨。

『你知道嗎?我現在已經是總統了!』他真的很希望這個人能和他分享這個勝利的果實。當他出獄的時候,正好趕上政治環境開始發生重大改變的時代,人心求變的政治氛圍已經形成。出獄後他頂著政治受難者的光環,成功地吸收了不少對執政黨不滿的選票,從地方基層民代開始做起,然後當選了國會議員,最後竟當選了總統。從當年一黨獨裁的政治環境,不知有多少人為了民主的理想前仆後繼,才有今天這樣的成就。『我們有機會實現當年的理想了。』他真的這麼相信:『我相信我能成為一個好總統,一個實踐我們當年理想的民主捍衛者。』

『真的是這樣嗎?』黑暗的角落裏忽然傳來一個乾啞的聲音,就像一個人幾十年來第一次開口說話般地乾啞。他全身彷彿觸電了似地跳了起來。沒錯,這個令他熟悉的聲音!『你終於開口了!』他高興地歡呼著。那個人緩緩地轉過身來,黑暗中他仍無法看清那個人的臉,但卻可以看見他那原本無神的雙眼現在正嚴厲地盯者他,他忽然覺得全身開始冒冷汗了。那個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角落中有些灰塵竟被他這麼一口氣吹得飄了起來,在空中轉著轉著速度越來越快,竟形成了一股小旋風,向他襲捲而來。他舉起手來擋在眼前,等風逐漸轉弱之後,把手放下來,竟發現他已經不在那個小房間中了。

白色(5)

從那個晚上之後,大家逃的逃,散的散,從此就失去了聯繫。出獄後,他也嘗試著打聽出其他幾個人的消息。天才在被捕後就下落不明了。尼采因為絕食太久,被逮捕的時候已經十分虛弱了,獲准戒護就醫之後沒多久,就因為器官功能衰竭病逝在醫院裏了。在事發之後一個月,檢警人員在某個旅館查獲社長的下落,由於不願束手就擒,他高喊著:『言論自由!』然後就從十樓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阿開逃得最久,大約在兩個月後,他的遺體在一條河上被發現,從屍體還沒腐爛的情況來看,死亡時間還不長,內臟有大量積水,不知是落水前被灌水還是落水後吸入的。而他們聲援的那位議員,在強大民意壓力之下,終於獲准交保候傳,但在交保後沒多久,一次離奇的車禍卻奪走了他的生命,肇事者逃逸無蹤,成為一件懸案。正如社長原先所擔心的,反對運動的精英分子幾乎在這一次中被一網打盡了。隔了二十多年,現在他總算又見到當年的同志,自然是百感交集。『你當初是怎麼逃出來的,經歷了什麼事,又怎麼被逮的呢?』他一次又一次地問著這個人,但總是沒有反應,倒變得好像在問自己似的。

在那場混亂之中,他僥倖逃過了逮捕行動。那個晚上到處都有路哨臨檢,以防流竄的民眾再度聚集滋事,夜間的街道,充滿風聲鶴唳劍拔弩張的氣氛。他不敢回家,只好在一個小旅館裏渡過一個晚上。第二天的所有報紙上,都在頭版以醒目的大標題刊登這則新聞。什麼暴民滋擾,預謀叛亂之類的,一下子他們全都成了萬惡不赦的千古罪人了。他在自己家附近晃了晃,發現多了不少陌生人在附近徘徊。知道自己的家肯定是回不去的了,於是他寫了封信向家人報平安,投進附近的郵筒,然後就開始了逃亡的生活。之後幾天之中,他輾轉得知雜誌社已被查封,而那則『起義了』的報導,正好成為他們煽動叛亂的證據。在逃亡了十一天之後,他終於還是在一個朋友家裏落網了。當他被戴上手拷押上警車時,無意間瞥見對街街角裏那位朋友愧疚的神情。

思緒又拉回了這個陰暗的房間,那個人還是靜靜地躲在牆角。他又嘆了口氣,問道:『這些年的生活你是怎麼過的?是什麼樣的折磨讓你失去當年的熱情呢?』當然還是沒有回應。當年在人群中慷慨陳詞,痛批時弊的他,現在卻只能一個人安靜地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裏度過餘生,可以想見這些年他是受了多少的折磨。自己也曾在這裏待過,也了解在這種地方如何把一個人的理想消磨殆盡。也許對他而言,忘記反而是一種解脫吧,那些年的生活連他自己都不願回想。

白色(4)

『國會全面改選!』『早日解除戒嚴!』『釋放政治犯!』群眾中拉起了一幅幅的布條,醒目地表達他們的心聲。擴聲機中傳出警察的警告:『你們的集會已經違法,必須立刻解散,否則我們將採取逮捕行動!』群眾只是噓聲回應,完全不理會警方的警告。人群中有一個小角落,用繩子圍了起來,繩子上掛了幾張牌子,寫著『絕食區』。幾個人虛弱地坐在地上,面前點著幾根蠟燭,地上陳列了幾張海報,表達出他們的訴求。尼釆也是其中一個,已經是第五天在這裏了。在一個星期之前,一位想出馬角逐縣長的無黨籍現任縣議員忽然在家中被逮捕,理由是貪污。這位議員一向在非執政黨籍政治人物中居領袖地位,現在在選舉活動開始前不久被逮捕,殺雞儆猴的意味十分濃厚。執政者擔心的倒不是他會當選,而是怕選舉活動一旦開始,他可能會趁機散佈反政府的思想,這才是他們最不想見到的。但這個逮捕行動,卻引起了所有反對組織的串聯聲援。事情發生之後,尼釆立刻和社長連絡,想用雜誌社的名義來發起援救活動,趁機串連反對勢力,向執政當局展示群眾的力量,使他們不敢貿然在選舉活動前整肅異己。但社長不是很贊成貿然進行這個活動,認為這個活動就像一把雙面刄,萬一失敗被執政當局一網打盡,反而可能會造成反對力量一次嚴重的失血。在一番爭執之後,在第二天晚上,尼釆就以個人身份和其他幾個來自其他不同團體的朋友,來到了這個公園門前進行絕食抗議。社長知道了之後,忍不住發了一頓脾氣,但為了保護他們不至於因為勢單力薄而成為執政當局逮捕的對象,在和其他幾個團體領導人聯繫之後,不得不擴大號召支持群眾參與這個活動,使執政者有所忌諱,不至於對他們下手。次日發行的雜誌上,他們以醒目的大標題寫著『起義了!』而這個聳動的標題也的確達到了宣傳的目的,在短短幾天之內,在這個公園已經聚集了近萬人前來聲援。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群眾運動了。在公園中央有個噴水池,現在就成了他們的演講台。在風雨中,他們慷慨激昂地表達他們的理想,交換他們對政局的看法。當他們站在一起,他們所面臨的所有危險都彷彿不存在了。

『那真是個偉大的夜晚,不是嗎?』他說著,眼前這個人仍是沒有反應。他又繼續說著:『如果後來沒有發生那些事……』

是的,那是個偉大的夜晚,他們也相當確定那個夜晚將會在歷史上留下一定的地位。然而,這個活動畢竟遠超過政府所能容忍的極限了。在執政高層的壓力下,武裝警察開始持著盾牌向前緩緩移動,企圖把警戒線向人群中央收攏,而群眾也手拉著手,向前推擠,企圖衝過警戒線。在現場緊張的對峙中,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向警察丟了一塊石頭。直到今日,到底是誰丟出了那塊石頭仍是眾說紛紜,有些謠言指出那塊石頭其實是出自於臥底的爪耙子手中。那塊石頭終於燃起了雙方的情緒,也給了政府一個行動的正當理由。一聲令下,所有的憲警終於把連續幾天對峙的緊張情緒一口氣發洩了出來,拿起警棍衝向群眾。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簡直就像是人間地獄般,到處是慘叫聲和充滿怨恨的咆哮,已經分不清是警察打人還是暴民打人了。有人倒了下來,警察一湧而上,就是一頓毒打,也有落單的警察被群眾?除了武裝,圍起來痛毆。在混亂之中,他只能顧著跑,無暇顧及其他人了。

白色(3)

『我想見一見這個人,方便嗎?』他把這份檔案遞給院長,院長連聲說沒問題,然後拿起了電話,交待了幾句之後,對他說:『他的主治醫師馬上就來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的醫生走了進來,先向他們行了個軍禮,然後自我介紹說是這個人的主治醫師。雖說是主治大夫,其實照他自己的說法,只是定期觀察這個人的行為舉止,留一份記錄而已,因為這個人根本不願意和任何人溝通。『或許見了您之後可以藉由你們共同的往事來激起他溝通的慾望。』年輕醫師說,在他知道總統先生可能是這個人的舊識之後。三個人走在陰暗的長廊上,他和院長並肩走在前面,年輕醫師則跟在半步之後。身邊並沒有隨扈跟著,因為他想和這個人獨處一會兒。走廊的採光很差,即使是在大白天,仍然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潮濕的空氣中也不斷散發著濃濃的霉味。他幾乎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正被憲兵押解著走向囚房,心情不禁凝重了起來。院長倒是趁機向他游說:『由於經費不足,我們沒辦法改建新的房舍,只好沿用看守所時代的建築了。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總統先生能幫我們爭取些經費。』他只是苦笑了一下,沒說什麼。長廊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醫生掏出鑰匙開了門,門後面是一間間的小房間。每個房間的門上有一扇小窗戶。他們停在其中一間門口,年輕醫師從窗戶向裏面看了看,然後對他說:『就是這間了。』

終於要見到這個人了,他心裏不禁緊張了起來。既希望這個人就是他猜想的那個人,卻又害怕看到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被折磨成這個人這副模樣。這些年來的苦難,唉,不知他嚐盡了多少辛酸。從窗口向裏面看了一下,房間裏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醫生拿出鑰匙,一面開門,一面對他說:『這個病人怕見到光,所以我們必須把光線全都遮起來。』推開了門,陰暗的房間中馬上傳出一股潮濕的霉味。黑暗中,他看見一個人影面向著牆壁踡縮在角落中,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眶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全都濕了。院長和醫生識趣地退出了房間,告訴他有事時按一下牆上的電鈴他們就會過來。

現在房間裏只剩下他和這個人了。他關了房門,房間一下又暗了下來,過了一段時間後他的眼睛才開始適應這黑暗。他環視了一下這個簡陋的小房間,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套,以及一套白色的桌椅,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其他東西了。在黑暗中沈寂了好一會兒,他打破沈默:『記得我嗎,我是小陳啊。』角落中的人仍是面對著牆角踡縮著,沒有任何反應。他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繼續說:『已經二十多年了,當年我們一起做的事,你記得嗎?出事的那個夜晚,記得嗎?』這個人仍是沒有反應。他又嘆了口氣,這個人怎麼可能忘得了那些往事,那些改變他們一生的事,尤其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二十多年那個冬天,一個充滿激情的夜晚,他們一群人在刺骨的寒風中和武裝憲警對峙的情況又歷歷浮現在眼前。

白色(2)

從他當年當選國會議員之後,就不斷透過國會壓力向有關單位查詢過去一些曾同患難的失蹤政治犯的下落,但總是沒有消息。這一次他贏得總統大選之後,就主動和院方連絡,說要來視察一下療養院的情況。院方這次也一反過去把他當成全民公敵的態度,主動配合,畢竟他現在是三軍統帥,軍方基於體制必須對他效忠。

『在改制初期,原來的看守所中有些犯人由於年紀老邁,或神智不清,本院基於照顧患者的原則,就把他們繼續留置在這裏。』院長解釋著,『但由於資料不全,這些人又大部份已失去記憶,所以建檔的時候根本無法查到他們的身份。』拿起了幾份檔案,恭恭敬敬地遞給他:『這幾份檔案就是這一類病人的資料。』

他接過檔案,隨手翻了幾份,裏面的人他並不認識。每個人從照片上看來都已年邁體衰,甚至神智不清。他感到有點不勝唏噓,這些前輩們只為了一個理想,竟將自己的大半輩子埋葬在這個黑牢之中。而現在改革已稍有成果,他們卻已沒有足夠的神智來分辨了。翻到其中一份,他忽然覺得照片中的人有點眼熟。真的是那個人嗎?照片上的他,一張蒼老削瘦的臉龐,目光顯得十分呆?,早已看不出他當年英氣勃發的樣子。看了看檔案中的記錄,大部分背景資料欄都是空白,病歷中說明了這個人有嚴重的自閉情況,十幾年來總是自己一個人踡縮在角落裏一動也不動,連吃飯也需要人餵食。這真是他嗎?

時空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個狹小陰暗的雜誌社裏。當年,他們幾個年輕的小伙子就是從這裏開始推動心中的理想。社長比他年長五歲,是這群人之中最年長的,戴著一幅細框眼鏡,個性穩重,博學多聞,熟讀各種政治學理論,一副溫文儒雅的樣子。他曾在大學裏擔任三民主義教師,照理說該是孫中山先生的信徒。偏偏他有一次在上課時忍不住對孫先生的學說有所批判,甚至批判當權者故意曲解孫中山的思想,以合理化自己的種種不合理作為。或許學生之中有人檢舉吧,當天下午,情治人員就在辦公室中等著請他去喝茶。那堂課,成了他的最後一堂課。幸運的是,他並沒有因此進入黑牢,只是被學校以教學不力的理由開除。離開學校之後,他並沒有因此被嚇阻,反而更積極地加入反對運動,創辦了這個雜誌社,拉攏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為民主的目標奮鬥。尼采,大他兩歲,雙腿因為小兒麻痺不良於行,是個沈思型的人,平常不太愛說話,但分析事理有條不紊,見解精闢,只要他一開口,連社長都得認輸。他們稱呼他尼采並不是因為他專精於尼采的超人哲學,而是因為他思考的樣子,講話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大哲學家。阿開,小他一歲,是個典型的熱血青年,只要是看不過去的事,一定挺身而出,一提起他的政治理想,總是慷慨激昂,一副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惜的模樣。他尤其痛恨特權人士利用特殊管道魚肉百姓或是獲取不當利益,曾在雜誌上報導一系列財團利用特權獲取暴利的內幕,也曾到特權人士經營的砂石場控訴該砂石場過度開採砂石,造成橋墩受損及河道改變,是造成水災的主因。這些舉動不但引起政府的注意,更受到黑道的恐嚇,但他倒沒因此退縮。天才,大他一歲,是個允文允武,才氣縱橫型的人物。當年他原本是考上人人稱羨的醫科第一志願的,也不知是哪根筋轉錯了線,到了大三時忽然決定降轉政治系,照他自己的半開玩笑的說法是:『以我的聰明才智,當醫生太可惜了,應該要唸政治,才能“以一己之力,造萬人之福”。』這句話雖然未必當真,但以他的聰明才智,還在學校時就已經受到執政黨校園黨部的青睞,想栽培他走入政壇。他如果一路接受執政黨的安排,應該可以平步青雲的,只是沒想到他才一畢業就放棄了人人羨慕的遠大前程,投入了反對運動,走上了這條不歸路。而他自己,是法律系出身,原本是專精於商事法,和政治活動沾不上邊。在一次校友的聚會中,認識了天才,聊天之中對天才的博學十分折服,而他對某些法條精闢的見解也讓天才留下深刻的印象,於是雜誌社開始遊說他入夥。他剛開始對這些政治活動一點興趣也沒有,但在其他人一次又一次地游說之下,他終於被他們的熱誠所感動,於是投身反對運動,成了他們口中的『人權律師』。

白色 (1)

車子在一幢老舊的白色建築物前停了下來。看著這個老舊的建築物,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圍牆上的電網早已除去,牆上掛著的『和平軍事看守所』也已換成了『和平療養院』。只有那片斑駁的白圍牆,還像個老朋友般地見證他失去的那幾年青春。

大門口一排穿著軍禮服或白色醫生制服的人正站在門口恭迎他的到來。其中軍階最高的一位見了他連忙向他走了過來,身旁一位較低階的軍官幫他拉開車門,高階軍官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個軍禮:『總統先生,歡迎歡迎,您的光臨真是本院的榮幸!』他也不能免俗地和那人握了握手,言不由衷地寒喧了幾句,高階軍官做了個請進的手勢,於是兩個人一起走進建築物中,其他的人則前呼後擁地跟在後面。

當他從大門口走進去的時候,不禁又想起當年他被送到這裏來的情形。二十多年前某個冬天,天空中還飄著細雨,當他被幾個武裝憲兵押著走出囚車時,冷風夾雜著細雨刮在他的臉上,鑽進他的褲縫,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而更讓他顫抖的,是不可知的未來。他聽說過太多前輩一進了看守所就再也沒有出來過。然而,誰想得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他竟以總統的身分,被當成貴賓,風風光光地從大門走進來!他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一年前,他以黑馬的姿態,在總統大選中擊敗執政黨藉的對手,造成本國歷史上第一次政黨輪替,以當年的階下囚成為今日的執政者。當他當選總統那一天,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風風光光地回到這個看守所來看看,看看以前和現在有什麼不同。

走進會客室,當然又免不了一陣寒喧。這些年來不斷的應酬,他早已習慣反射式地說些應酬話了。院長向他介紹這療養院的歷史和近況。其實這些他知道得更清楚!這裏原來是專門關『危害國家安全』的叛亂犯的軍事看守所。由於被關在這裏的人大都是被情治單位祕密逮捕,不經公開審判就被長期羈押,有些甚至連親友都不知道他們被關在這裏,更遑論他們的死活了。他也曾在這裏認識過一些後來莫明其妙消失的朋友。也因為如此,這個看守所的犯人名冊一直是個機密。一直到十年前,由於要求民主的聲浪已對執政者形成一股壓力,執政當局終於宣布解除戒嚴,這看守所也被改制成精神療養院,歸退除役官兵輔導單位管轄,專門收容年老痴呆或精神不正常的退除役官兵。然而,過去的資料在有意或無意的破壞之下,早已消失殆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