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政治人物 (6)

　　『你是和鄭智佳敵對的陣營嗎？』

　　『我哪一邊也不是。』對方似乎對我的猜測不是很高興：『我反對的不是鄭智佳，而是鄭克這個冒牌貨，懂嗎？』

　　『如果現在枱面上的是個冒牌貨，那鄭智佳到哪裏去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對方說：『像他這樣一天到晚揭發弊案，得罪的官員、財團，甚至黑社會，隨便算也有一大把，哪個不是恨他恨得牙癢癢的，誰知道是哪一方下的手呢？』

　　的確，鄭智佳的問政風格是在政壇上是充滿爭議性的。在他從政以來，在政壇上幾乎可以說沒什麼朋友，政敵倒是不少。當初他在國會的時候，質詢政府官員時為了突顯效果，可說是極盡辱罵之能事。政府官員在備詢台上，挨罵也不能回嘴，都是有苦難言，有位女性閣員甚至當場被罵哭了。雖說這些政府官員應不至於知法犯法，學戒嚴時代以粗劣的暴力手段使鄭失蹤，但如果有人利用行政資源獲得某些對鄭不利的情資，向鄭提出要脅，使他不得不避走，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另外，鄭在國會議員任內，屢次揭發財團介入的工程弊案，雖不見得每件都有憑有據，但多多少少也擋了不少人財路。此外，在他擔任市長之後，廠商過去和市府『溝通』的管道當然全換了，也使得既得利益的廠商們必須重新洗牌，這也可能造成一些廠商在政界的投資落空，因而挾怨向他報復。這些當然也都有可能為他惹來禍事。

　　而在黑金共生結構之下，得罪財團，就可能得罪圍事的黑道。除此之外，他更曾不具名地指出黑社會某位老大因為他揭發某件弊案而打電話恐嚇要殺他全家，搞得全國治安單位鷄飛狗跳。而所有稍有身份的黑道份子，從有黑道背景的民代，到有案在身正在跑路的黑道大哥，幾乎人人都想辦法透過媒體來撇清。這一切，都把他塑造成了不畏強權，不懼暴力的揭弊英雄。那些黑道大哥們，一提起他可是恨不得把他抓來教訓一番。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也不能排除，那就是他的孿生兄弟鄭智佳為了冒充他，做出對他不利的事。畢竟如果這鄭市長真的是冒牌貨的話，那麼從錄音中判斷，他對本尊的下落並不關心，甚至連報警都沒有，也是有點不合常理。

　　正當我還想再問問題時，對方忽然很緊張地說：『對不起，我必須走了！』在我還來不及問到底怎麼回事之前，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一陣嘈雜聲，然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消失的政治人物 (5)

　　『我哪有什麼目的？只是見不得政客出頭，搞得政壇風風雨雨的。鄭克一方面對昔日同志及政黨不斷抹黑，一方面對自己的手下又落井下石，斷尾求生，我非常不以為然。我說我被逼急了，其實是急天下之急啊！』

　　別看這幾句話好像說得正氣澟然，其實跑政治新聞人都知道，這種冠冕堂皇的話當然只是用來掩飾一些見不得人的動機。但從這句話中，我猜想這個人是不是和鄭的敵對陣營有關係，或者是和最近被鄭智佳陣營犠牲掉的幾個官員有關。

　　這場選舉到目前為止，可說是一場混戰。各候選人之間的恩怨情仇，錯綜複雜，令人看得眼花瞭亂。首先是在這次選舉提名過程中，民主黨在黨內提名時，提名小組一反過去提名現任者連任優先的慣例，出人意外地提名宋鴻褒委員參選。鄭市長憤而退黨，發表了那篇也堪稱經典的『奈何明月照溝渠』演說，闡述自己原本將心向民主黨這個明月，偏偏這個明月非要去照宋鴻褒這個溝渠，不僅把自己不得不脫黨的責任推給民主黨，同時並在演說中質疑宋鴻褒有送紅包行賄提名委員的嫌疑，打通了提名委員，才獲得提名。儘管這種事多半提不出什麼具體證據，但在寧信其有的政治環境下，殺傷力之強，使得民主黨中幾位重量級的黨務同志紛紛被波及，政黨形象也大受影響。甚至有一位被影射到的提名委員氣得在媒體面前口不擇言地公然撂下狠話說：『你不要以為你自己有多清高，要拼大家就把醜事全抖出來瞧瞧吧！』這句話在政壇引起喧然大波自然不在話下。 為了反擊，民主黨也攻擊鄭市長從政之路一路走來，政治誠信不足，立場搖擺不定，政策朝令夕改，造成市政一團混亂。並質疑他任內幾項公共工程，招標過程不夠公開，工程費用偏高，而合約又明顯偏袒包商，顯然有圖利廠商的嫌疑。而就是因為鄭市長任內操守有問題，民主黨才決定不提名他競選連任。共和黨當然也趁著民主黨和鄭市長互揭瘡疤時，質疑民主黨為什麼在上次選舉時為鄭背書，且在鄭任內明知有弊，卻放任他為所欲為，顯然民主黨內高層操守一樣有問題。

　　儘管一面和民主黨籍的宋鴻褒纏鬥，對於另一位競選對手共和黨籍的關書歐，鄭市長也是火力十足地揭發他在幾項中央採購案中涉嫌為特定廠商關說。由於指證歷歷，而關委員對這些指控卻閃爍其辭，針對這件事公開發言了幾次卻還是解釋不清，一下說是政治口水，一下說是選民服務，一下又說自己也是被害人，還在選民面前流淚哭訴自己被抹黑，但無論怎麼撇清，形象仍是一路下滑。為了挽回頽勢，共和黨也質疑市府祕書長湯武雄以市府文化基金會的名義，向商界強募不樂之捐，甚至有利用基金會的白手套向某些特定廠商索賄收受黑錢的嫌疑，而基金會帳目不清，資金流向不明，在在都有洗錢的痕跡。關委員更指出商界現在有一個很流行的順口溜可以反應這個現實：『湯武雄，尚貪污。』而湯武雄一般都被視為是鄭市長的左右手，因此市長本身也難脫嫌疑。民主黨對這雙方面互控的弊案話題，倒也樂得推波助瀾，左右開弓。

　　有趣的是，在質疑鄭市長操守這部份，兩大黨倒是難得地口徑一致。而對民主黨內的操守敗壞，鄭市長和共和黨的關委員也一致認同。至於關委員本身操守的問題，鄭市長和民主黨的宋委員都對關說案提出猛烈的抨擊。這是一個相當混亂的選戰，敵友之間的界線似乎是模糊難分，而各人的民調支持度也旗鼓相當。三方你來我往的攻擊，紅包、關說、貪污等議題紛紛拋出，雖然沒人能提出決定性的證據，但在這場纏鬥中光是飛來飛去的口水就足以令人眼花瞭亂了。

消失的政治人物 (4)

二、

　　透過特殊管道，我查到在老胡提到的那個時間內，鄭智佳的手機的確有一通電話，但是誰打的電話目前還查不到，內容也還不清楚。是不是就是錄音中這通電話，當然更無法確定了。至於這段錄音是否經過變造，也必須經由專家來鑑定，目前還沒有結論。

　　和老胡談話之後第三天晚上，他忽然打了一通電話給我，說：『我連絡上提供錄音的人了，他答應半個小時之後會打電話給你。他的暗號是「政客出頭」，你旳暗號則是「胡說八道」。』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但這暗號可害苦了我。之後半小時內，我一接起電話，就會想辦法說上一句『胡說八道』，大概也得罪了不少人，偏偏我又無法解釋。終於，大約一小時之後，我接到了一通電話。剛接起來，對方並沒有出聲，我正想說『胡說八道』的時候，對方終於說了一句：『政客出頭。』

　　這聲音的確是錄音中的聲音！我興奮地回了一句：『胡說八道。』

　　『這事可不是胡說八道，是確有其事。』對方這麼回答，不知是不懂我的暗號，還是故作幽默。

　　『你有什麼證據嗎？』

　　『你不是聽過錄音了嗎？』

　　『光憑錄音，疑點還是太多。你可以提供一些佐證嗎？』

　　對方想了想，說：『你不妨去查一查他這幾年所有公開露面的錄影，看看他這幾年和以前是不是有什麼變化，應該可以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我在紙上記了下來，接著又問：『這件事還有什麼人知道嗎？』

　　『其實在上次競選的時候，鄭智佳競選總部裏就已流傳著這個消息，只是沒人可以證實。』

　　『你是鄭智佳競選總部裏的一份子嗎？』

　　對方對這個問題保持沈默，似乎是默認吧。

　　『鄭智佳，或鄭克，是不是認識你？』

　　『他們當然認識我。所以我才不能向你透露身份。』

　　『那麼，你告訴我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我直接切入敏感話題：『你在那通電話中和他談判的到底是什麼事？為什麼你說你被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