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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12月 12, 2006

清涼秀 (8, 完)

小女孩盯著他,眼神從驚恐逐漸轉成憤怒,用力把他推開,向他吼道:『喂,老頭子,你幹嘛到我們這邊鬧場?』然後又轉頭對主持人說:『我不管,這不關我的事,說好的價錢你們可要照付。』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轉過頭,他看到的不是阿妹,而是一個陌生的小女孩。一陣恍惚之中,只覺得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被幾個大漢抓住,四面八方都有尖叫聲,但聽起來似乎相當遙遠。然後他感到從頭上、背上、肚子到腿,全身上下都感到一陣陣的劇痛,全身的骨頭都彷彿被拆散了似地。奇怪的是,這一切似乎都和他無關。之後他又聽到幾聲哨子聲,然後他的手腳都被放鬆了。他躺在地上,看著四周的混亂,無聲地在他眼前旋轉著,越轉越快越轉越快……

『不要!』阿妹的抗議聲似乎還在耳邊。從那個晚上之後,他就沒再看過女兒了。那天晚上,阿妹留下了一張紙條就離開了,再也沒有回到這個家。紙條上說無論如何她也要把小孩生下來,撫養長大。快兩年了,從那個晚上之後他再也沒有她的消息。直到最近……,唉,他寧可希望這不是她的消息。但是,有消息卻總比完全沒有消息好。他伸手到口袋中,摸了摸那張紙。那是一張從前幾天報上撕下來的一張紙片。他想把它拿出來再看一次,然而全身已經不聽使喚了。一不小心鬆了手,那張紙隨著冷風飄了起來,飛到人群的腳下。他掙扎著爬過去,伸手抓住那張紙,他必須要再看一下那張紙,確定一下自己有沒有看錯。他顫抖著打開那張紙,紙上有幾個粗黑的鉛字寫著:『警方昨破獲地下色情應召站……』旁邊有張照片,照片中從右邊數過來第二個的小女孩,儘管眼睛部份已經被塗掉,別人也許認不出來,但做為一個父親,怎麼可能會認不出來。一時之間,他不知道是該難過還是該高興……

混亂中,有幾雙不長眼睛的腳踩上了他的手,踢中了他的身體,奇怪的是,這身體好像再也跟他無關了,他也不覺得疼痛了。而他引起的這場混亂,似乎也離他越來越遙遠,他反正什麼也不在乎了……寒風再度吹起。他一鬆手,那紙片又飄了起來,越飛越遠……(完)

清涼秀 (7)

『不要!』忽然間一陣尖叫把他拉回了現實,接著響起了一片觀眾的訕笑聲。他向鄰台看去,只見那小女孩雙手遮掩在胸前,胸罩不知何時已經在主持人手中。主持人一手拿著剪刀,另一手向觀眾揚了揚小女孩的胸罩,不知向觀眾們說些什麼,觀眾們報以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大約是剛才小女孩跳了半天,並沒有露到重要部位,引起觀眾不滿,於是主持人走近小女孩,趁她不注意時從後面剪斷她胸罩的帶子。小女孩滿臉羞紅地站在台上,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觀眾們開始用一些粗俗不堪的話向她喊著,無非是要她把手放下來。有些更要求連第三點也要露。她孤立在台上,急得似乎快哭出來了,然而這並沒有為她帶來任何同情,反而更激起觀眾的慾望。她終於絕望了,雙手開始緩緩地向下滑動。不知有意或無意,她的臉正好轉向他這邊,雙眼絕望地向他看來,似乎是在向他求援。他怔住了!那不是阿妹嗎!

一時之間一股熱血從他胸中湧了上來。怒吼了一聲,他抓起關刀,跳下台階,揮舞著向著鄰台衝去。老闆娘被他的舉動嚇呆了,一時之間竟忘了阻止他。觀眾們起初以為這也是安排好的戲碼,直到有人被揮舞的刀柄打得流血時,才嚇得向四處逃散。很快地他就在人群中打出一條通往台上的路。跳上了台,他左手抱緊了小女孩,右手把關刀在身前一橫,向小女孩說:『阿妹別怕,阿爸來救妳了!有我在,沒有人能欺負妳。』然後昂首向觀眾大吼:『今天我要替天行道,懲戒你們這些淫亂不堪的偽君子。』一轉頭,向縮在牆角的主持人吼著:『還有你們這些逼良為娼的壞蛋。』

清涼秀 (6)

找了個空檔,阿鳳用眼神暗示他離開。他到了後台,老闆娘正坐在台階上看著鄰台的表演,聽見他走過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真夭壽,小孩子都叫出來表演這種東西。』他向那邊看了一眼,可不是嗎,那孩子雖然濃妝艷抹,但臉上還透著稚氣,看來大約是十四、五歲的年紀吧。老闆娘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說:『阿妹大概也是這個年紀吧?』一聽到這句話,他心中忽然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竟淌起了血來。老闆娘嘆了口氣,繼續說著:『那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不管她做錯了什麼,你這個做父親的,也不要太狠心了。』他轉身背對著老闆娘,不發一語。拿出酒壺,一灌又是好幾口。

阿妹的娘在生下這個女兒之後,大概是坐月子時過度操勞,身子沒調理好,竟一病不起,撇下他們父女倆走了。由於女兒還小,他只能帶著她隨戲班東奔西跑,讓老闆娘幫忙照顧。後來她到了入學的年紀,不能像以前一樣到處跑,每當他要隨團出去表演時,只好把她自己丟在家裏,父女倆竟因此逐漸生疏了起來。當他在家的時候,兩個人見了面,竟也不知該聊些什麼。直到有一天,女兒居然主動來找他談話,倒令他有點意外。更令他吃驚的是女兒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我有了。』他一下子無法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直到女兒更進一步解釋她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他胸口彷彿被重重地錘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差點就站不穩。回過神之後,第一個反應便是重重地給了她一巴掌。她既不閃躲也不叫屈,只是用手撫著臉頰,雙眼倔強地盯著他,那眼神真是像極了她死去的娘。他這才發現女兒長大了,他這個做父親的,在女兒成長的過程中幾乎是留下了空白,他甚至不再瞭解女兒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麼了。他虛弱地在床沿坐了下來,有氣無力地問她:『是誰的孩子?』她咬著牙,一個勁兒地搖著頭,一句話也不肯說。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克制著自己的脾氣不要發作。『明天我去找醫生幫妳拿掉吧。』他咬著牙說,這是做為父親的他唯一能為女兒做的一件事了。然而他話才剛說完,女兒竟尖叫了起來:『不要…… 』

清涼秀 (5)

『阿貴,』老板娘走進後台,對他說:『小姐們快表演完了,她們進來休息的時候,你上台隨便表演一下串串場。』這是阿鳳教他們的策略:不能一次就讓觀眾看光。觀眾是很賤的,愈是看不到,他們的心愈癢,愈是想一看究竟。所以在緊要關頭,要中斷表演,插一段無關緊要的戲,他們才會更期待後面的戲。『這就叫做,小別勝新婚。』阿鳳是這麼說的。

女郎們一個一個走進了後台,該是他上場的時候了,於是他拿起了角落中的那把關刀。這把刀是他以前演『關公』用的,但他現在穿的亂湊的戲服卻不知是那齣戲的戲服。反正不會有人注意。何況,在這種場合,真叫他化裝成『關公』,他還真怕褻瀆了神明,『關公』萬一生氣真的會顯靈。他一上了台,台下便開始響起一片噓聲。想當年他扮『關公』出場威風八面,總是博得滿堂彩,如今……唉!他也不再多想,舉起關刀,就隨便耍了起來。雖然關刀依然耍得虎虎生風,但台下只怕沒有人會去注意他的表演。

這時鄰台的主持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各位觀眾,照過來照過來,老人弄關刀有啥咪好看,這邊現在有幼齒的為各位演出豔舞,保證讓你們噴鼻血!』燈光一暗,曼妙的音樂跟著響起,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年輕的女孩隨著音樂在台上擺弄著撩人的姿勢,甚至發出稚嫩的呻吟聲,觀眾們果然爭先恐後地擠向鄰台。阿鳳一看情況不對,匆匆忙忙地帶了幾個女郎上台來,在他身後就開始跳起了豔舞。有一個女郎甚至把身體貼近他,雙手不規矩地在他身上上下撫摸著,做著各種猥褻的動作。阿鳳並且向鄰台叫陣:『發育不完全的小孩也拿出來獻寶,我們這邊可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換的女人……』台上的女郎們也使出了混身解數,展現她們身上誘人的曲線。還好觀眾們各有各的偏好,幼齒和真正的女人竟也拼了個平分秋色。

清涼秀 (4)

前台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原本的勁歌熱舞忽然變成一陣陣慵懶的音樂。台下不時傳出口哨聲及驚嘆聲。阿鳳在台前說著:『人家說【一枝草一點露】,今天晚上的節目,絕對是【三枝草】的品質:三點全露啦!但是【吃緊會弄破碗】,請大家一點一點耐心地觀賞。』幾個艷舞女郎在她身後不斷地做著猥褻的動作,挑逗觀眾的情緒,重要部位欲隱欲現,但重要關頭總是遮了起來,吊著觀眾的味口。

說起這個阿鳳,倒真是個有心人。她從前是老板娘的鄰居,在十多歲的時候差點被家人賣到地下酒家去陪客。幸好老板娘看這女孩子頗有幾分姿色,又會唱戲,於是給了她家人一筆錢,把女孩收進戲班中。戲班沒落後,她離開戯班輾轉到其他康樂團表演。有一次他們戲班和阿鳳在一場廟會中偶遇,從她口中知道她離開戯班後曾當過脫衣舞女郎。『反正只要敢脫就不怕沒錢賺,趁著年輕還有本錢就多賺一點吧。』之後她也真的積蓄了一點小錢,嫁給了一個康樂團的主持人,然後就收山了。當她知道這個戲班還是這麼潦倒時,拿了一筆錢給老板娘,老板娘知道她這筆錢也是賺來不易,推辭著不願收下。於是她提議把這筆錢當作她投資這個戲班,佔一份小股,又說如果不讓她投資是看不起她賺來的錢,老板娘才收下了這筆錢。為了不使阿鳳的投資落空,老板娘終於接受阿鳳的建議,開始改行作清涼秀。其實戲班現在的經營全虧了阿鳳,從接生意到找女郎都是她一手包辦。由於她在這一行熟,每次表演她總能調得到幾個脫衣舞女郎。就拿這次的演出來說,在這麼多同行的競爭下,也不知她怎麼去說服蔡董給她們演出機會的。

清涼秀 (3)

忽然間霹靂啪啦地響起一陣鞭炮聲,把他從往事中拉回現實世界。主持人阿鳳,在台前拼命地賣弄著黃色笑話:『各位親愛的父老鄉親,精彩的節目馬上要開始。如果有膀胱無力的請趕快去上廁所,不然等一下的節目會讓你們受不了。如果有心臟病的拜託請回家,不要害我在大帝公面前做孽。喂!站在那邊那個小鬼,你媽媽在叫你回去了,還沒【轉大人】不要來看這個,不然晚上畫太多地圖會長不大。精彩節目馬上就要開始,首先我們請這次的贊助人蔡董事長蔡有財先生致詞。』接著就是贊助人蔡董致詞及一些例行的『普遍級』表演。雨勢似乎有轉大的傾向,觀眾逐漸開始退進廟前的棚架中。但有些好不容易才佔到好位子的人則撐起了傘,一副打死不退的忠貞表情。

他點了根煙,緩緩地抽著。現在他在這個歌舞團裏,除了負責一些打雜的事之外,就是上台跑跑龍套串串場,或是在有警察在場時臨時上台客串。掌聲不再為他響起,微薄的薪水也無法和那些女郎相比,勉強混口飯吃罷了。在歌仔戲逐漸沒落後,戲班經常有好長一段時間接不到戲約,收入根本不夠開銷,大伙的民生問題也只能有一頓沒一頓地捱著。在無法維持下去的壓力下,老班主逐漸開始用酒精麻醉自己。直到警察局通知他和老板娘到殯儀館認屍的時候,還能在那冰冷的屍體上聞到陣陣的酒味。想到這裏,他又伸手摸了摸口袋中的酒。最後終於還是把酒拿了出來,對著嘴又咕嚕咕嚕地灌了好幾口。

清涼秀 (2)

天色還沒完全暗透,廣場前已搭起了兩個戲棚子,一旁的攤販早已佔好了位置,以便一面作生意,一面觀賞今晚的好戲。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座廟在每年大帝公誕辰的時候,想競選爐主的人就必須獻上一台戲,然後人氣較旺的一方就自然地被推選為爐主。更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傳統的歌仔戲被新興的『清涼秀』徹底擊潰,候選人們當然競相邀請『香艷大膽』的歌舞團。而在重賞之下,表演的人也無不絞盡心思吸引觀眾,於是『清涼秀大車拼』就成了這座廟的特殊傳統。

天黑之後,廟前的人潮更擁擠了。晚來的人只能擠在人群後面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早點來佔位子。而搶到好位子的人更不敢隨便離開,否則等這麼久的心血就白費了。戲台兩側的喇吧狂野地嘶吼著,似乎想把對台的聲音蓋過去。他在後台坐著,冷冷地看著台下騷動的人群,恍惚之中似乎又看見他們過去風光的時候。那失落已久的成就感竟再度悄悄地回到他心中。在那風光的日子裏,他總喜歡在後台偷偷地看看台下的觀眾。看看他們期待他出場的熱切表情。只要他一出場,台下總會響起如雷的掌聲…

清涼秀 (1)

他呆呆地望著手中那張紙,微微發抖著。

老板娘走進車裏,看他還在發呆,連忙催他:『阿貴,大家都在忙,你還一個人在這裏發什麼呆!』

『 馬上來了!』他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一咬牙,憤憤地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在地上,然後走出車外。才一下車,迎面而來的北風把冰冷的雨水吹打在他臉上,他打了個冷顫,於是又回到車上拿了一件外套,從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壺酒,打開壺蓋,對著嘴喝了一口。然後穿上外套,正要再下車時,轉頭瞄了一眼地上的紙團,嘆了口氣,還是把它撿了起來,放進外套口袋裏。

由於寒流的侵襲,再加上陣陣細雨,使這天的天氣特別冷,即使穿上厚厚的大衣,仍能感到絲絲寒意鑽過層層的衣服,穿透皮膚,直刺進心裏。然而即使是這麼冷的天氣,仍然阻擋不了信徒們虔誠的心意。今天是大帝公的生日,為了慶祝這個偉大的日子,信徒們紛紛冒著嚴寒前來上香。廟前的廣場擠滿了人。當然,大部份的人都是來向大帝公祝壽的,只是『順便』和祂一起欣賞廣場前即將上演的好戲。人群中偶而會有人走到另一個人的身邊,輕輕拍那個人的肩膀,被拍的人往往會心虛地轉過頭來,然後兩個人會心地露出邪惡的微笑。也有人不時東張西望,深怕遇到熟人。天色還沒完全暗透,廣場前已搭起了兩個戲棚子,一旁的攤販早已佔好了位置,以便一面作生意,一面觀賞今晚的好戲。